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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散记

2017-09-23 13:14 来源:夏梓言

“凤凰”这个小城,一直给我几丝神秘几多渴望几许期待,无数次在脑海里萦绕着轻尘掩映中的青山秀水和烟雨朦胧中的吊脚楼;回荡着沱江上泛舟女子亮开百灵般清脆嗓音羞答答低垂眼睑回眸一笑惊落一树繁花;想象着苗家女轻盈身段婀娜在石板路上踩碎一地阳光灿烂着跟随衣饰银片起舞……

魂牵梦绕,向往,憧憬。

六月二日清晨,中国青年作协散文组一行十五人抵达凤凰古城。清晨的凤凰古城沉静如梦。远山如黛,白雾横江。蒙蒙烟雨落在身上,分不清是细雨还是晨雾。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我们走进小巷,去看望沈从文先生。

(一)

用过早餐后,在当地阿哥阿妹导游的带领下,我们从水路慢慢靠近凤凰的山江苗寨。

翠的山碧的水,清凉的风擦过耳际。忽听得一声高歌,对面船头上立着的阿哥大声唱起山歌向我们发出挑战,船上的人也纷纷把手伸向水面将水泼将过来。我们船的导游阿妹笑吟吟的一清嗓子:唱得好来唱得乖,唱得桃花朵朵开,桃花十朵开九朵……清亮的歌声两岸回荡,我们跟着歌声节奏飞快的拨动水面把水向对方船上浇去,笑声和着水的珠落声散碎在波光里。

船靠岸,我们踏上“血色湘西”中的土匪路,攀爬在土匪洞里悬于险峻高空中窄窄铁梯上,置身此等绝景绝境,禁不住想起民族领袖毛泽东主席“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的名句,叹自己今天也来遇一遭攀岩走壁的胆战心惊,很是感叹当年红军剿匪的凶险艰辛。

多年前,我学国画写生时,曾游走过大大小小各种美丽独特的山洞,却从未曾一睹如此之庞大如此气势吓人的洞府,洞顶也高得惊人。黑暗阴森的洞里潮潮的,空气湿润润的带着刺骨的寒气,构筑成洞壁的岩石就那么或突兀或锋回路转的,把这土匪洞天工巧夺的打造,洞内还别有洞天的从高空倒悬下几条白炼,那么清透那么气势磅礴的从几百米高空冲击而下,击起无数白菊四处跳跃开去。美丽的风景必得付出辛劳方得一见哪。

出了山洞,苗寨就在眼前。走在通往苗寨的小石径路上,处处闻得歌声,连四五岁的小阿哥小阿妹(方言对小孩儿,称阿弟,阿妹)们都用脆嫩稚气的嗓音有模有样的哼哈着,黑黑的脸膛上闪亮的眸子透出可爱的孩子气。路旁有阿婆和“小土匪”们在卖东西。大家笑吟吟的从阿婆,小孩子们手里买过小饰品来。还有几个孩子在追着几个没买东西的游人跑。

我的眼睛无意识中触及到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他右手紧握一把锤子端坐在椅子上,那么专注那么用心的锤打着左手稳稳扶住的金属管状物。看我举起了手机,他的母亲微笑着告诉我孩子在敲打着做银饰模型。于是,这美妙的瞬间被我定格。看来还真是“小鬼当家”哪!当我的摄像头再次在一个约摸七八岁卖花小姑娘方向聚焦时,小姑娘瞪大大,美丽的眼睛,嘴里狠狠的甩出一句:对着我照相要先给钱!我拿相机的手举在空中却不能动,心莫名地抽疼了下。我还是花了10元钱,拍了一张。她笑了。

远远的听得歌声响起,却是一群苗服姑娘手挽着手大唱苗在欢迎我们的到来,苗服上的银片饰物随着歌声在阳光下晃动,阿哥们横在寨门前,铁定了要我们山歌应唱过关才放行。还好琳儿大声唱起汉语版的即兴苗歌,随着长长一声“哟呵喂……”我们走进寨子。其实我心里反倒希望不要这么轻松的放行,也好看看方阵里的阿哥们被罚大海碗酒的排场,因为他们并不知道,琳曦是正宗的苗族女孩儿,对山歌的高手,倘若你读过她的《山清水秀好放歌》,你就晓得。苗寨的房子没有像电视里放的那样好,全都是错落在山坡的小平地上,于翠色掩映中散布着,用黄泥垒在堆砌的青石块上,成土石结构。正好到了吃中饭的时间,便有炊烟从屋顶升起。我跑到厨房一看,里面忙碌的都是俊阿哥,想必这儿的男孩子都极疼爱媳妇吧。摆在桌上的菜很快被大家一扫而空,阿哥们便忙着给各桌加菜。炒的鱼特香,还有血粑鸭,只是不见传说中的酸菜鱼糯米酒,倒是邻桌从哪弄来了米烧酒很有气魄的大碗喝着,让人好生羡慕!

凤凰给我的初印象,便在苗家缠绵环响的歌声里,在大海碗农家烧酒的热情中,在青山秀水环抱的炊烟里,在土石垒成的屋前檐后定格成美丽的水墨丹青。

(二)

有了沱江的浸润,凤凰古城变得闲适而美丽。下午的沱江泛舟,让我真切领略到被古城所拥的那份清幽恬静。

带着雀跃的心跳上小小乌篷船,远离城市的喧嚣,安静的伫立船头,体验那种“船在水中游,景在岸边走”的感觉。远处黛色的高山环着这个古镇,碧色清幽的水中倒映着两岸古色古香的百年木质吊脚脚,吊脚楼上大红灯笼高高悬着。岸边碧绿的枝蔓藤条垂于水面,并在微风掠过时轻轻晃动,激起微微波澜,缓缓的漾开去。吊脚楼临窗的位置偶有阳光青春的笑脸注视着河面,想起那句“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不禁哑然失笑。

一艘小船从旁边掠过,船头巧笑靥然的阿妹着一身当地民族服装,小手托腮坐在那,清亮的眸子里秋水盈盈,就那么安静的侧耳静听船尾阿哥的悠然歌唱,阿哥似乎很享受这种惬意,一边引吭高歌一边轻划船浆,歌声悠悠回响于河面。远处的跳桥上,一跳一跳掠过的行人中,一排着玫色漂亮苗族服装的阿妹,纤腰轻摆的造型于跳桥上,头上的银饰晃动着,阳光便蹦蹦跳跳的在银片上跃动,岸边的游人纷纷举起相机……

眼前的一切让我想起了沈先生笔下的翠翠,我于这美丽的景象中浮起些些伤感:那个含蓄婉约的害羞姑娘静默忧伤的等待中,有没有等回她的傩送呢?阳主席给我发来消息说:沈从文于凤凰,就如同鲁迅于绍兴,茅盾于乌镇。我猜主席大概是想表达:是沈先生的《边城》成就了凤凰吧?我没有回短信,我个人更多的认为:是凤凰美丽的山水孕育了沈先生的文字。

不是吗?

凤凰,一个有文字韵味萦绕有着凄美故事的传奇古镇,将万古流芳,名满天下。

(三)

世人知晓凤凰,了解凤凰,是从沈从文开始的《边城》开始的。

带着书。走进中营街24号。沈从文的家就在那小巷深处。那是一座几百年的老院子,先生祖父留下的,古朴,幽静。我一进门就看到了先生的雕像,慈祥,从容,沉静,含笑的双目注视着每一个人。

我走上前去。十指合十。

先生,先生!

梓言,你好!

这样的会面,这样的场景仿佛梦里就曾经出现。我感到,这般熟悉,惆怅,感怀,刻骨铭心。

黑漆的桌上陈列着沈先生一生的作品:《边城》、《从文自传》、《湘西》、《中国古代服饰研究》……许多人,都是沿着先生温润,洁净的文字走进边城,走进翠色逼人的篁竹,清流潺潺的小河,宁静淳朴的凤凰。如果说,先生早期的《边城》是描写乡下女子的爱情故事,它的美,在于无邪、天然、纯净,那是一部“思无邪”。那么,他后半生呕心沥血所著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就是一部历史的大书,它伫立在时光的深处,厚重似一块岁月的岩石。

先生曾说,我学会思索,认识美,理解人生,水对于我有极大的关系。先生,您不知道,三年前,青涩的我在您的老友胡风先生家乡,认真而虔诚读您的文字。我是如此爱不释手。因为您的文字,我不远千里而来,只为看看您门前的小巷,廊前的花窗,我轻轻地抚摸您的桌椅,笔墨,纸砚,书稿,还有您门前那一树紫藤。

墙上挂着一帧黑白照片,拍摄于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先生戴一副金丝眼镜,穿一袭长衫,儒雅英俊。身旁的张兆和女士正是绮年玉貌,她恬静地笑着,如一枝淡雅的幽兰。读先生年轻时写给兆和的情书:“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美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好年龄的人”。遇见正当好年华的她是多么难得,“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那是上苍恩赐的美好情缘。正如春之原野邂逅的一个人,眼神交会的一瞬,春光绮丽,心驰神往。那是《诗经》里的“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走进先生的书房,看见一张大理石的书桌摆放在花窗下,这就是先生写下《边城》《从文自传》的书桌吗?恍惚间,就看见戴着眼镜的先生伏案疾书的身影。一抬头,见兆和女士从屋外走来,身着一件素色旗袍,手里捧着一杯清茶和一碟腾着热气的桐叶粑粑,笑语盈盈。然而,先生的人生自上个世纪五十年代被忽然分为两截。那时,有人撰文批判先生的作品,先生的文章被全部否定,作品和纸版皆被毁去。直到后来先生在文字中写到:我既从来不找他们,也无羡慕或自觉委屈处……读到这些文字,我倍感无限凄凉。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先生放弃了一生挚爱的文学创作,全身心沉浸到古代文物研究中去。

身为一位作家,不能再提笔创作,就犹如一位技艺娴熟的老农,从此不能在田间耕耘一样。那炼狱般的折磨,内心的疼痛,无以言表。创作给予一位作家的幸福和痛苦,比起俗世生活给予他的幸福与痛苦,不知道要强烈多少倍?

我出了先生故居,沿着小桥石阶而上,见一块天然的五色石,上面刻着先生的手迹: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巨石的背面镂刻着书法家张充和写给先生的挽联,字是晋人小楷,风骨犹存。“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先生一生不折不从,赤子情怀。

先生回家了,春天依旧,沱江依旧。背依青山,看得见家乡青青的竹林,听得见竹林中小鸟的欢唱,枕着滔滔江水入眠,先生是不是安心了?我来看望先生,只携一卷《边城》,采一束洁白芬芳的七里香,敬献在先生的墓前。

(四)

小桥下,我们上了乌篷船,寻另一处——文星街。这条街上有民国第一任总理熊希龄家。

脚踩在两旁有着黑瓦灰墙古老建筑的石板路上慢行,仿佛穿越了时空,小巷幽幽,耳畔尤响起那句“拼死抗争,以护我疆土,以保我民族风格……”这个一生为国为民的伟人,让我油然而生敬意。我放轻了自己的脚步,怕惊醒了老先生的梦惊扰了他正伏案愤笔疾书的专注。

这是一南方古式的木瓦结构四合院,基本保持原貌。矮小却精致的院子极富苗族情调。古老质朴的院子幽静安谧,为四方形布局,中有一天井宽坪。进入宅门,左侧是一个约十平方米宽的前室,天井东侧为专门的柴房,内有石磨、石碓等食用家具装置。过天井便是正室,在正室的木门两边,一幅笔力雄健苍劲对联映入眼帘:“一生赤诚爱国盼中华振兴,半世慈善办学为民族育才”,写出了熊老忧国忧民的伟大抱负,和他披肝沥胆倾注心血办慈善事业为中华民族培养栋梁之才的伟大功绩。房内,熊老生前生活、工作用过的什物依旧,一张张历史的图片,一段段生动的文字,记录了熊老的生平。

我静静的立在那,感动于熊老生前的点滴:这个“边楚荒蛮,前无古人”的“三湘有为之士”,创办了“专以开风气,拓见闻为主”的《湘报》,其民权革命言论令“全湘哗然”;在投身于"五四"爱国运动时,以外交协会的名义向政府提出严正交涉,要求政府拒绝在巴黎和会上签字;五卅惨案后,在京发起组织"沪案失业同胞救恤会”;辞去行政职务后致力于慈善教育事业,成就了香山慈幼院;国难临头时又将慈善事业与抗日救亡紧密联系与马良成立了国难救国会,发表主张抗日宣言……点点滴滴,滴滴点点,无不令后人肃然起敬。

凤凰的山水孕育了凤凰人刚直不阿、愤世嫉俗的个性;苗族传统的家教养成了凤凰人正直善良、乐于施舍的秉性。凤凰,一个让人心生敬意的小城,一块人杰地灵的宝地。

(五)

从文星街出来,暮色开始笼罩这个古城。吊脚楼上的大红灯笼一盏盏亮腾起来,小城变得更加美丽也更多几许神秘和妖娆。雨后微晴过的空气里,有着润润的清新和浅浅香甜,走在青石板路上,那种穿越时空的感觉又迎面袭来。两岸的吊脚楼,和着美丽温馨的桔色灯光倒映于沱江,心回归到一种自然的宁静,连呼吸都让自己陶醉。漂亮的阿妹们换上小城淘来的蜡染棉布裙子,肩上斜斜的搭一条手织披肩,头上戴着王菲,林晓佩她们刚编好送的花环,脚下踩着松糕鞋沿着沱江漫步。我尖头白色皮鞋踩在有着时光错觉的青石板上,或生动,或素雅的风衣随着尖头白色皮鞋极富韵味的脆响晃动着。青石板路在暮色里的桔色灯下,任一双双松糕鞋在古城江畔拖踏出散漫的美丽,引得月亮也盈满的从天上跑到河面上享受这难能的闲适。

望着河中的跳桥,我突发奇想的要走走跳桥。一高一矮的两排石墩子,就那么安然的矗立在河中,迎来送往着沱江两岸来来往往的过河人。沿着石墩慢慢跳到河中心,一股清凉的河风迎面轻拂,听得水声潺潺从脚底缓缓流过,我停下脚步,看夜色中的虹桥在灯色里在月光中在流水上奇幻的美丽着,看两岸吊脚楼上万家灯火温馨热切的拢着沱江,微闭上眼,如梦如幻的。睁开眼来,发现身后的行人都因了我的这一陶醉跟着停滞在那。缓缓的跳到河对岸,发现大家都跟在后面陪着我跳过了桥,心里有着暖暖的甜蜜。

我们坐在沿河的石墩上休息,看夜色里的沱江和它两畔的吊脚楼,看来往穿棱的散漫行人,看对面两个阿婆一边用鲜花和藤蔓编了花环随手卖给了行人,一边两眼含笑旁若无人的快乐交谈……旁边的酒吧里有摇滚乐传来,歌手弹着吉它有点痴迷有点疯狂的沙哑歌声让我感受时光交错的幻觉。古色古香的凤凰被现代休闲文化潜入,成就了一道另样的风景。随着一声低沉音乐的响起,另一个酒吧里的歌手陶醉在自己煽情的忧伤里。突然有了很想进酒吧坐坐的感觉:就在这样古老的木质吊楼里,在桔色灯笼下,三五个性情相投的朋友一起沿着原木桌子坐在有点原始的木质板凳上,叫上两三瓶啤酒,不要买醉不要疯狂,就那么动中取静的喝上一两杯,听歌手们在闪烁交错的灯光中或疯狂摇滚或忧伤深情的唱上一曲,感受远古和现时代的交错,感受都市捕捉不到的情节……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马文秀,她点头,说有机会一定陪我进去坐坐。

我们相视而笑。很会意。

迷人的夜色里,我们行走在这个古色古香中潜着中国文化令人留连陶醉的凤凰古镇。让我有感于熊老生平的壮举,留连于青石板路的静谥,陶醉于沱江的清潾、吊脚楼的美丽,也感伤于文学大家沈先生文字里的忧伤,命运的坎坷。旅游的过度开发,给小镇带来了尘世的喧嚣,亦给当地百姓以利欲的熏染。短短行程,匆匆一瞥,美丽中常会有着那么一些些的遗憾,想必这便是真实。

  夏梓言,90后作家。原名陈志峰,毕业于北师大作家班,湖北蕲春人。

二0一三年学习创作至今,习小说、散文,作品见国内外各大报刊杂志,选刊与美文集。曾一百三十余次荣获中国大陆及澳门各级文艺、创作大奖。师从刘彩燕。

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散文选刊》第二届作家班学员,进修于首届中国90后作家高研班,曾任中国青年作协主席团成员,散文委副主任,《青年作家》主编,中国校园作协第五、六届全委,现任全国高校文联创作中心主任,中国90后作家协会副主席、第八届全国代表大会全国委员会委员,散文代表团主任,高校文联全国十名签约作家之一,《散文选刊》《作家选刊》《高校文学》《青年散文》《南苑》《贵州文学》《江南》《国风》专栏、签约作家。

有散文集《城春草木深》《十里暗香》《百花深处》《只因山河是故人》,长篇小说《凤凰路77号》(即将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