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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内蒙,不仅走进了草原,也走近了真实的自己

2017-09-22 16:44 来源:

从山西到呼伦贝尔大草原,必先穿过兴安岭和锡林郭勒盟,我深知,这次要穿过的,不仅是一片草原,一座城市,而且是一个民族的摇篮,一段历史的后院。

我毫不掩饰,这次内蒙之行,为的就是找寻一种安静:一个马背民族内心的安静,一个饱经苦难民族灵魂的安静。

“刺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马背民族的历史,并非岑静寂寞的历史;草原的春天,不像我们的书房阅读,或花前月下的独处。我觉得,呼伦贝尔的安静,海拉尔的安静,不是表面的,陕窄的,静寂的,而是圣母般的,饱含宽容与崇高、丰厚与仁慈。在经历了数不清的沧桑之后,圣母的内心归于安静,然后,再以安静之心,欣赏自己所孕育的生命与文明。毋须言说,却有一种蓬勃生长之势,从碧草尖、花蕊里,从搭拉额吉的拥抱中、颤动的套杆里,从神秘的敖包内,从马头琴的忧伤里,从带着马奶酒香的歌声里浸润出来,那种安宁与静谧,躲在身后,须用心贴近,张开灵魂的触角,方可感悟。而当你感悟到的时候,便有一种力,像潮水一样向你袭来,顷刻之间把你溶化。不是灵魂的消失与融化,而是灵魂的升华与强劲,它让我们在自然与天籁中,获得气定神闲。

离开扎兰屯不久,火车就往左一拐,丢下大兴安岭,直奔博克图。它丢下的不仅是浮躁喧嚣的现代文明,更是现实的功利与侵袭。历史似乎也随着这一拐,让我摆脱风尘,进入生命的本真。

一边是圣洁悠长的额尔古纳河(老哈河)水,一边是东西无际的大漠平川;一边是地球上最密集的高峰草原,一边是难以穿越的沙漠和针叶林。它让各种互补的生态翻腾、流转、冲撞、互融。

我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情绪,究竟是在为失而复得庆幸欢呼,还是在为安静大美祈祷。真有过这样担心的,就在去年,在我登上飞机,离开海拉尔机场的时候。飞机起飞时,长长的跑道和艰难的昂首,都似乎在把我强行分离,已然融入草原,融入额尔古纳河,沾粘的,揪揪的,痛痛的,纠集成隐隐的惆怅,穿过舷窗,飘落地上。我想,那是心下的酸雨。我担心飞机的这一起一降,无论降的地点在贵阳,昆明,还是其他城市,我都会丢失窗外的一切。草原,湿地,牛羊,额尔古纳,呼伦和贝尔。丢失那种浩大的安静,再次走进浮躁,走进世俗的喧嚣里,躲不过灵魂的慢慢锈蚀。没想到,说来就来了,这么突然而喜出望外。还是从这条线路进入草原,与美丽的诺恩吉雅并肩而行,眼熟却不疲倦。铁路细长,灰白,随地势起伏婉转。远处山坡上的羊群,稀稀疏疏,星星点点,很容易令人产生想像。不是想到那是牛羊,而是农人在播种时,不小心将一把黄豆种,弄丢在了地上,发芽和生长,都会在想像中完成,直至让感觉回归到眼前的路上。草,在近处是草,远看,就只剩下绿了。

我一直在想,是什么东西,让它们如此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这一想,就走进了历史。

关于蒙古族的起源,历史学家们争论了几千年,至今仍没有安静下来。额尔古纳河旁边的扎赉诺尔,挖出的一万多年前的古人类化石,不知是要证明一种古老,还是沉寂。但是,这个民族早已安静了下来,却是不争的事实。他们依偎于一方沃土,一片茂草,还有呼伦和贝尔两汪湖水,让灵魂栖息。当然,最主要的是额尔古纳河。他们管它为母亲河,蒙古民族的摇篮,这令我深信不疑。世界上的文明,哪一个不与河流有关。混沌初开,上帝在创造人类时,唤来了阳光和水。只安排了日出日落,让太阳按时出门回家,却忘记了水。为了不负使命,散乱横流的水,自己创造了河,才终于获得了栖息之地。河流在繁衍生命的同时,还创造了文明。走进人类文明的圣殿,我们发现,所有的伟大文明,从尼罗河流域的埃及文明,印度河流域的印度文明,到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流域的古巴比伦文明,直至黄河流域的华夏文明,无不与河流有关。不领会历史学家们引经据典的绕舌,不领会什么猃狁说,北狄说,东胡说,室韦说,或者匈奴说、突厥说、柔然说、苍狼白鹿说。蒙古人只记住了一条河:额尔古纳河;一个时间:1206年;还有九杆白旗。千年的秩序就这样建立着。

“蒙古”,意为“永恒之火”。在此之前,整个蒙古民族的历史,几乎都是血腥飘零、动荡迁徙的。迁徙的目的,也许有多种多样。为了寻找一方丰美的牧场,为了躲避肆虐的暴风雪,或躲避追杀,寻找长久的安静。但迁徙的意义,却远远超越了最初的目的。我看见,一条文明的丝带,从迁徙的源头飘忽而来,随着那支由室韦达恒人组成的队伍,在公元8世纪初,由额尔古纳出发,一直走了近500年。从此,布满突厥语族部落的漠北草原,开始了漫长而影响深远的蒙古化进程。我还看见,草原部落间那无拘无束,肆意妄为,没完没了的厮杀和争夺。没有法律,没有秩序,一切都由丛林法则支配。胜者为王,败者就不仅仅为寇了:男人当作牛羊,杀了用大锅烹煮,女人发配给将士们做老婆,儿童则打成永久的奴隶。于是,一些部落在厮杀中灭失,一些部落在厮杀中壮大。没有什么道理不道理,也无所谓正义不正义,适者生存。战胜就是最大的道理和正义,哪个朝代的历史,不是由胜利者续写?灭失的部落似一片流云,一堆羊群,一滴河水,在草原绕了一圈,或半圈,就灰飞烟灭了,匆匆离去。不是出师未捷,而是灵与肉的灭失。而壮大了的部落,则希望自己成为草原圣火,永远燃烧。据说,蒙古这个名字,在汉文史书上,就有蒙兀室韦、孟瓦室韦、塔塔儿、篾劫子、梅古悉、毛割石、萌古、蒙目斯、毛揭室韦、盲骨子等近20多种称谓。不知是一个征兆,还是一种证明。

终于迎来了这一天。铁木真召集了全体蒙古功臣与贵族,在与额尔古纳河相邻的斡难河畔,竖起了九杆白旗,举行盛大“忽里台”。也就是一种仪式,立汗仪式。一切都是有讲究的,以蒙古民族的理解方式:九代表永恒,白表示纯净;仪式的主题只一个,铁木真就位大汗,号“成吉思汗”。从此,草原各散落厮杀的部落,都统一为一个国家,蒙古国;一个族人,蒙古人。据说,这九杆白旗,至今仍珍藏在蒙古国的“国家宫”里,作为一个民族权力与神圣的象征,供奉并瞻仰着。

斯文济世,天下归仁。从当初的“把阿秃儿”(勇士)血统,到9岁时父亲被仇敌毒死,泰赤乌人的追杀,与克烈部首领王罕、札答刺氏族首领札木合的合盟,与他们的先后反目,从十三翼之战的惨败,到择机助金,大败塔塔尔,再到班朱尼河之誓,草原劲敌王罕、太阳罕和札木合的覆灭,好不容易扫荡尽整个蒙古草原的敌对势力。此时,从额尔古纳走出来的蒙古人,挥舞的铁拳,再也没有受草原与额尔古纳的局限。他们向外扩张,节节制胜,西起阿尔泰山,东至兴安岭的蒙古高原各部,都被铁木真扫平……蒙古的族姓最终被固定下来。

遗憾的是,我没有取道斡难河,而是行走额尔古纳河。否则,我真想去凭吊一下当时的会场,哪怕具体地址已不很确切,只要走近那河就行了。我相信,现在的河水,就是从那时流来的,脉络和灵魂都不曾中断,就像我从去年走到今年,又来到呼伦贝尔。继续在草原穿行,路很直,四野开阔而安静。草原少山,见到一块起伏的山丘,竟有些激动。一条绿的流线,随丘顶勾画,被斜阳一透射,丘的身段就出来了,柔情似水,温婉而高贵,一种立体的美。我想,那支铁马金戈,所向披靡,随成吉思汗横扫欧亚,开创蒙古帝国浩大版图的20万铁骑,也许就有人生长于这里吧。因为只有这样的河流,这样的草原,这样的浩大与安静,才与那支铁骑班配。

回望来路,硝烟漫漫;目睹眼前,感慨万千。许是厮杀得太久,血洒得太多,借助于九杆白旗,铁木真真的希望回归安静;或者说,他是希望暂时的安静,为更大的进攻积蓄新的锐气与动能。没有“普天之下无非王土”,仪式结束后,他把草场和领地,都分封给了他的家族成员们。当然,他并不甘心。他希望自己开创的伟业,在子孙后代发扬光大,而不是就此停止。他对儿子们说,“天下土地广大,河水众多,你们尽可以各自扩大营盘,占领国土。”怕大家还没听明白,他又对男人们鼓动道:“男人最大之乐事,就在于压服乱众和战胜敌人,将其根绝,夺取其所有的一切,迫使其结发之妻痛哭,骑其骏马,纳其美貌之妻妾以侍寝席。”眼前的胜利,不过是清扫了后院,前面的舞台还大得很。成吉思汗的话,一下子把蒙古人的雄心或者说野心,还有蒙古国的生存发展空间,拓展到无限;呼伦贝尔与额尔古纳,包括斡难河和克鲁伦河,都不过是后院里的一个台阶。有了这个安静的后院,蒙古人的舞台是整个世界。群臣激愤,一场更惨烈的扩张与厮杀,已不可避免。

一个个强大帝国,在不足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的蒙古大军前,都闻风丧胆,不战而败。蒙古人把自己的名字,写遍了额尔古纳,华夏大地,还有中亚和欧洲。无可否认,野蛮和杀戮,都罪该万死,值得诅咒和谴责。可是,当刀光收敛,剑影消失,当世界回归于安静的时候,我们看见的,还是没有停息的历史车轮。

一代代解读,一代代倾听。过后,又要有新的解读,新的倾听。我理解成吉思汗,理解蒙古人,理解了成吉思汗那场轰轰烈烈的出发与西征。不仅仅是扩张,树大招风,其实有时,动是为了更好的静,进攻,正是更髙更深远的防卫,一种居安思危的进取之心。于是,在蒙古人强大的铁骑下,畏兀儿归顺了,金朝覆灭了,西辽征服了,中亚强大的花刺子模土崩瓦解了,西夏灭亡了,南宋王朝倾斜垮塌了,甚至斡罗思也可长驱直入了……

走进内蒙,不仅走进了草原,也走近了真实的自己。

 

作者:安秋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