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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凉识得崆峒山

2017-09-21 11:32 来源:

农历四月八,是西部高原庙会的日子。天色微明,水雾濛濛,我随人流赶到山下,面前一派万头攒动的景象,人拥得最多处,露天戏台将为山会唱秦腔。终年生活沉寂的山人,这时特别活跃,那用自种的米豆,连夜在石磨上磨浆制出的豆腐脑,一瓦缦一瓦镊燕麦“甜胚”,已一早用小毛驴驮到山底,正由人背着上山,有畏山路的就夹进山下荞面俗、羊肉泡馍、麻花、油茶、锅盔摊中,熟稔地叫着客人。陇上人爱吃零食,小食摊格外兴隆,价格也便宜,一大海碗凉粉一元钱,足可顶顿早餐,凉粉泼着红辣椒黄介米白蒜泥,一口下肚辣脸上冒汗,吃的人蹲在地上,碗摆在脚下,半口馍半口凉粉吃得砸砸有味,吃罢汗涔涔的忙忙登山了。

山路很陡,年轻人不断捷步跑到前边,穿着笔布褂缠着新腰带的老汉,步履匆匆,赶在人群中;头顶黑帕,手擎锦绣万民伞的老太婆,步伐蹒跚,不断被拉后,我前面一个中年妇女背着背斗走得挺起劲,背斗里坐着一个胖敦敦的婴孩,手里带着樱桃吃,妇女见我走在她身旁,放下背斗,捧过大把樱桃,塞来说:“吃吧,不要紧,树上结的。”这庄农好客,过路人过家门,会拉住客人衣角敬鲜果的。我被她的淳朴真挚感动了,接过了樱桃。妇女见我吃得有味,又递过大把往我衣袋里塞,说:“不要紧,自家树上结的。”她的热情不由使我和她亲近起来,攀谈才知她原是静宁县山里人,三十多年前,父亲因饥馑以一担土豆的代价把她卖给了平凉山里,这担土豆在今天只值几十元人民币。我感叹起来,人,谈何价值呢,若身处穷地方,尤其穷困时,只要有希望活下去,是不计较什么的。今天,她兴致勃勃赶会来,一定寓藏着她的新希望。

边走边谈,秀奇的山景逐渐吸引住了我,而这位淳实的妇女对山景不那么感兴趣,背着背斗先走了。窄隘的青石峡谷,我仰望,树梢岩缝处外浩朗的天空蓝得令人消魂,那飞驰的云朵,白雪般洁净,任风一会儿一会儿揉成奇形怪状,“靉乎若云,皎乎若星,将行未止,如浮忽停”,不断迷离于山道丛林,给人以无穷遐想。记得小时候,奶奶告诉我:崆峒山是有神有魂影的地方,山神在庙里算看到了,而魂影在那呢,我想见见山魂,一次登山,果然从山林传来一种奇妙的韵律:声音悠扬委婉,像谁在吹箫弹琴,半山腰,那声音变得隐隐约约,如歌如诉,却低沉雄浑,登上岑头奇妙的声音没有了,却见山野各处树林在轻歌曼舞地摇动,这是无风的晴日,若到有风的时候,到山林中却听不见一丝儿风吼,站在山顶却听得天摇地动,雷霆滚滚,眼前山林奔涌着纷飞的旌旂似的,一派铁骑驰骋的悲壮战场,这时,强烈的感受情绪会支配你的冲动,如果这时你受不了金鼓飞鸣的场面,走下山钻进林子,奇怪,一点声音也没有了,而树枝仍在摇摆不停,这就是崆峒山的魂呵,它的影子附在树上,奶奶说,你在山会保佑你安静无事。长大了,我才想到这是山风不同方向的回流和山势回荡缘故,而奶奶坚持说,不啊,那是魂的声音。要么,算是罢,我最后附合了奶奶。崆峒山,自古以秀丽多雾的变幻和侠道隐没的神秘而蜚声天下,历史上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曾巡游登临,前秦符坚兵据平凉,开辟崆峒战场,名将蒙恬,尉迟恭、郭子仪、关羽、马超,乃至左宗棠驻军激战以前,而北周太祖宇文泰,夏主赫连定凭山称帝,至今胜适斑驳。同时一班文人如司马迁、李白、李商隐、王昌龄、张藉、柳宗元、韩愈、范仲淹,以至林则徐、谭嗣同又曾弄墨山中。山风山声,使我忆起这些旋风似的古人来。但他们都死去了,也许,他们的魂影还活在这里。

爬山崎岖的思绪,登上山顶,看到一座叫紫霄宫的土庙,说土,委实简陋,土砖砌成的四合院,残壁几堵,若在大都市过惯的人眼里,不过是几间多年失修的平房,出土古董似的埋在绿树荫里,而这却是当地人敬礼拜膜的圣地,许多农民一年不进城却要背着祭品,汗涔涔地跪在烟熏火燎的庙堂里。在庙门外的树下,坐着许多化布施的道家弟子,口中喃喃地唱:“化儿个吧,好人!”,自然,香客多是随意乐助,广种福田的。我从庙里转出,看到心意未尽的香客在树下迟疑片刻又奔另一座庙去了,心想,人间的事,难说呀,许多人认真干着心里还茫然的事,抑或在茫茫困顿中平静知足地生活,抑或在茫茫困顿中感兴起来,这是有一种内心的希望一次次出现着,也许就是“神”吧,而这神是应该把土庙里的泥像和奶奶讲的“山魂”包括进去。

人的希望趣意毕竟异同,中台有两株并枝古松,俗称“相思松”,年轻的姑娘争着留影志念,树下拥挤不堪。虔诚的香客惊异地望着从旁走开了,其实难怪,女儿情细如丝,十八、九,正值这些信神父母担心的年龄啊!向东拐我转向玄鹤洞崖头,一个照罢相的小伙又探身入内,不一会儿,出来描述说,其窈然深远,初狭窄,斗折蛇行数十步,豁然开阔别有洞天,但深处悄怆幽邃,虽美但黑暗使人不能穷其究竟。崆峒山《尔雅》意为“北极星”,实际山上洞穴特多,因山形得名,广成子修道后成为道教胜地,道家的空空同同、清清静静的追求更使山名相得益彰,传说广成子是乘玄鹤来崆峒山的。而今玄鹤渺渺,剩有半截石碑纪其事,后人制造的古迹复成了残迹,残迹是美的灰烬,要说美是人们怀着美在受难时的苦味寻赏美的。站在玄鹤洞顶东眺平凉,倒是有无限美景,此时风清日朗,看得见径河伏崆峒山麓而出,银波闪闪遥遥流着游人的思绪,几里宽的浅河滩上,点缀一堆一堆的鹅卵石,旁边偶尔几株细柳,犹如元人水石小品画,淡逸极了。

离开玄鹤洞,从中台登隍城有近四百阶的石梯,古人把这段路称为“上天梯”,路旁有铁链可扶着一级级登攀,中途有轩辕黄帝问道胜迹,峭壁刻有“龙飞鹤翔”石书颂扬。我随游人像壁虎一样攀援而上?约莫半小时登上了“绝顶”,两腿发酸,一屁股坐在崖畔。这是崆峒主峰,海拔二千一百米,所以称绝顶。从高处可环顾崆峒群山。此时,苍茫空濛的远峰,看时远处淡得看不到影子,近处青如黛,红如霞,阵风吹过,山林呼啸声时如激流时如丝弦筝鸣,那粗犷细微,撼人心魄的 声音伴着高低起伏的山态曲钱,像跳荡在风中的各色野花飞出的音符,染目悦心,十分动人。

陇东山区早晚冷而中午热,乡居多矮屋小窗,一到仲春室内闷热,人们多喜出门散心,“高柳鸣蝉,说西风消息”,山上四季爽气若习习西风,四月尤适人意,歇了十多分钟,汗退力添,离开撩人的山风转身登隍城殿堂。

隍城的古殿差错座落在山巅,侧有雷声案,悬阁飞檐,空楼廊回相陪衬,看起来巍峨险峻,奇巧壮观,可惜这历年道佛相争,寺刹宫殿几度遭兵燹之灾,修复残痕历历在目。外貌金碧辉煌的殿堂,走进去却十分幽微朦胧,像阴冷的地窖,同站在庙外的开阔心然全然不同,一窟连一窟的石阶暗道把朝山者引向香火缭绕的泥神前,而着彩披金的神像在无数虔诚的香火中暗然失色了。看到这情形,我想起朝山者中农户的居住,许多人也是黑屋土洞,有的是在黄土地下挖出深深的方坑,住在坑四壁掘出的窑孔里,走进去阴湿窄小,黄土壁在柴火燻烤中漆黑发亮,那用黏土和米汤抹的土坑上常常不铺席子,经过肉体的抚摩,变得光溜溜的,和这庙旁小屋里道人住居一样。走出黑屋,在过廊,我看见了一块重五百斤的“回光返照”的铜镜,据记载在崇祯年间朱元璋十世孙襄陵王朱璟光所奉献,现列为被保护文物,传说,这座殿还有大量魏晋、隋、唐、五代、宋、元、明、清道士遗物,可惜丢失几乎殆尽,留下几件不起眼的铁鼎彩陶,被专家列为研究的珍品,其实,这些粗糙器皿比起今天机械来是窳劣不堪的,原始的纤纤一脉只是当今电子空间技术流的滥觞而已。

隍城最尊的殿堂是太灵宫,供奉着真武,几位道士厮守在旁,晨钟暮鼓,香烟烛火,笼罩着许多善男信女,什至在那十年里也香火未绝。山灵之气全聚于此,进殿,果然袅袅弥漫着一层紫气,只见鬓发全白的老道人闭目静坐,若有所思。不知何故,我心在一种肃穆气氛中也颤动起来。唐皇李姓,李姓的道祖也因以得势,此刻,那从唐代安然静坐到今天的老君塑像,仍未离开花纹流丽的莲花宝座,他深邃圆融的慧跟依然眺望远方,而我们只所以拜倒他眼前,也许没有看得远吧。总之,在这昏暗的殿堂我看见他严肃睿智,超凡入圣的样子,禅心静寂,似乎洗去一些烦忧,进入一种超时空的境界。步出大殿,临岑四望,身心有点飘飘然,眼前,起伏着看不尽的山峦,曲折的走不完的山径连着脚下,它比现代楼梯舒缓遥远多了,它自自在在,和人似乎默契着什么。这时,一种思绪的激发,我忽然想起一句话:“你孤独时,请念我的名字”,我这时心壁里响着“自然”的真名实姓。

崆峒山是个奇妙的地方,我在庙堂外的西山徜徉时,一阵莫测的云雾突如其来了,把我的心境又带进另一个神秘的地方,一时间,富有凝重质感的白雾像积雪一样大片大团地向我扑来,我被罩在雾中,眼前闪动的不再是神像、游人,是白日的梦境。太阳从天空偎进山怀,一块羞赧的雾伴着我,穿行在湿漉漉,软绵绵的雾海里,“遇之匪深,即之愈稀,脱有形似,握手己违”,雾在和我嬉戏,雾又非常静,连鸟声也凝结黏住了,落下的雾滴,重重的一滴响在脚下,许是鸟声的形像吧,在摩挲的呢喃着。雾中,我忘却了自己,似乎只有一颗心在飘。向前走去,前面是香山峡谷,沿谷开满了各种争奇斗艳的野花,绚丽至极的松树里枝丫搭枝丫,叶子覆叶子;五颜六色交错着,树上吊着攀高的花果,在薄雾的风中摇摇欲坠,被道家奉为“仙草”的灵芝在枯木朽株上闪闪烁烁,一丛一丛的野党参长在脚下,绊腿绕膝,我正欲寻朵红灵芝顺便带回,发现前面一种神奇的花,花瓣斑斓艳红,正一合一开,育,这朵花好美呀,我奔向前去,未到花前,那花竟自动飞起来,轻轻飘到别处去了,哦,这原是一隻大蝴蝶呀,我停下来,脚踝却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原来是“咬人草”,那形状像艾的暗绿叶子搭在我脚面上。脚,被咬了,我清醒过来,兴奋收敛了,只觉得美是一种痛苦的追求,也猛省到给我痛苦的这咬人草,为了生活,它也不愿受践踏之苦呀!我缓缓向前行去,顺眼远望,只见苍山仍然连绵无尽,如海如潮,而我居住的小村庄像个飘动的昆虫。云雾仍然在飘,仍然神秘地遮着前面的路。

毕竟是人间,一个瘦黑的老人坐在路边树下,声声在哀求路人施舍,不远处,几个俊秀的姑娘赤着脚兴奋地在草地上跳舞。这时,我发现上山遇见的那个妇女走过来了,她从衣襟下绣花里兜里掏出贴着汗的钱递给了那老人。一切似乎是无言的,空濛的云雾罩住远处山树时,也遮去中年妇女的背影,被生命追逐的夕日仍行将且留地停在山顶,群山氤氲的绿翠被腐蚀成铁红色了,这时意象朦胧的凤凰岭、鸡头山、狮子岭因彩雾的飘动真像活了一般,跌岩起伏地向夕日奔去。

我是个多情的人,山雾、老人、咬人 草和会飞的花久久激动着我。这是偏僻的峡谷,游人很少,却多了美和险。一切毫无人工,寂寞数千年了,默默花自开,蝶自飞,鸟自叫,草自长,不管有人无人赏识,只以自己全部实际证明自己存在。据说这里曾是剑侠豪士啸聚藏匿之地,清末剑侠小说中的“崆峒派”就在此地树起“替天行道”的大旂,至今传说的陇东大侠侗林在那个时代是个打喷嚏也降甘霖的山主,他行踪之处风伯为之清尘,雨师为之洒道,而令神秘难测的山雾依旧,豪杰大业只属耳闻,奶奶讲的从绿林中跳出拦路要钱的“好汉”,从山径上闯来拉人过夜的骚女野道也属传说。呵,“世人尽从忙里老”,弹指间身后齐臻臻上来一层年轻人,他们的情趣已与前人不同了,那帮赤脚跳舞的姑娘,这时虽然也乘雾到这抢着摘野花玩。

“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中国乃至世界第一部诗歌集中的第一首诗所描写的密须国就在这峡谷之南,那三皇五帝之一的酋长伏羲诞生地就在这山西的静宁县纪水河畔,山之东是着名的径河,《封神榜》、《西游记》、《山海经》的泾河龙王的故事还在水里泛着浪花,山北呢,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喋血战死的萧关口正汽笛声声……而我,站在这四方中心,走着一个新时代的情思:一切顺乎自然,一切似乎又那么不谐和,美丽的山里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云遮雾掩呢?

游人,还在山中游动,人流,该不是忽来忽去的云雾吧,年年带看彩衣笑语为崆峒山擦拭历史诱迹,为崆峒山涂抹时代色彩,人来了又去,雾来了也去,一批批,一团团,为历史留下了古迹,为后人留下了回忆,而山自在,水自流着。从眼前我想看过去、未来、人生、自然、山魂,我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要说什么。走下山去,迎面绿荫下穿动的朝山人 流依旧汹涌着,她们和他们,多得像山野花,在绿叶飘着、飘着,朝着雾濛濛的远方不停地飘去。我不由回头放眼望了望云雾中的古庙,它多像绿水中的潮头,静静地、静静地带着花朵,载着千万颗心的思绪,不断地在黄土高原流着,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