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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阿热斯

2017-09-21 10:50 来源:

夏天,在天山深处,巩乃斯河的一条清浅的支流边,住着江阿热斯一家。

江阿热斯的家是一个小小的旅游接待点,三座白色毡房搭在一块三四亩大的草地上。草地的一面是水,一面是山。山坡上长着高大墨绿的天山云杉和矮一些的野苹果树。云杉笔直,果树的树冠撑开,地面上还生着在恐龙时代就有的蕨类植物。

江阿热斯的家庭成员包括了他的爸爸妈妈,他自己,还有一只归他管辖的褐色大尾巴羊羔小咩。

江阿热斯十岁,小咩还不到一岁。

小咩被江阿热斯潦草地拴在一辆小手推车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吃一两片草叶,看着江阿热斯一会儿跑到河对岸去捉小鱼,一会儿跑进帐篷,一会儿去追几只小牛。江阿热斯这次跑回来的时候,拿着几段散碎的馓子。除了江阿热斯,馓子是小咩的最爱。它快快地从江阿热斯的手里叼起一段馓子,咬碎了赶紧咽下去,又去叼下一段。油炸的馓子酥脆香浓,草叶的口感味道不能比。

居然能这样喂羊?正在江阿热斯家做客的叮咚和咕咚——一对双胞胎兄弟,比江阿热斯还小一岁——飞快地跑过来看,也从江阿热斯的手里拿几段馓子喂小咩。小咩只管吃,不管馓子在谁的手里。它堆积了一大坨脂肪的屁股被叮咚或咕咚轻轻拍了几下,晃里晃荡的。能长这么胖,都是江阿热斯的功劳。

一把馓子喂完了,叮咚咕咚跑进放食品的帐篷——江阿热斯就是从这里拿的馓子,还有一大盘呢。这兄弟两个,简直连跑的样子也都是一模一样的。

咕咚问江阿热斯:小咩养大了,你会不会杀了它呢?

江阿热斯想了想,说,到它老死也不会杀它。

小咩一直乖顺地在他们身边,不叫也不跑。叮咚咕咚平时见到的宠物主要是狗,而这些狗一般都不喜欢和他们玩,应该是嫌他们太闹。相比之下,小咩的温顺表现得像是大人对孩子的宽厚,摸一摸它厚而软绵的毛衣,拍一拍它胖墩墩的屁股,甚至假模假式地做出要把它当马骑的样子,它都“浑不在意”,至多往旁边躲开一步两步。

这场游戏的高潮部分,是江阿热斯把小咩的胸脯和屁股揽住,抱了起来。叮咚咕咚的表现较江阿热斯要低一个档次,他们差不多是两个人把小咩抬起来的。抱法不对加上力气不够,使他们不仅站立不稳,而且姿势狼狈难看。江阿热斯急着纠正他们:这样不行,要这样抱。然而不等他们改变手法,小咩已经慌忙跑掉了——啧啧,就算是一只羊,也受不了这个闹啊。

三个孩子又赶紧去追。

草地上的一只烤炉里,两块覆盖着厚厚白灰的煤阴燃着,三支烤肉钎上各串着一条一寸长的小鱼。江阿热斯过一会儿来把小鱼翻转一下。那是他的零食。

小鱼来自草地旁的溪水,身躯两侧银白无鳞,大大的眼睛,相貌俊秀。江阿热斯说,到太阳落了山,能在溪里捉到大鱼。他比划的大鱼看起来体长应该有20厘米。这条小溪是由这条山谷里无数的山泉汇成的,它的下游依次是巩乃斯河、喀什河、伊犁河。在伊犁河上,已经能捕到很大的鱼。一位打鱼人说,有一年春天,他在伊犁河里捉起了一条大鱼,鱼头扛在肩上,鱼尾巴还拖着地。

那条鱼,说不定就是从江阿热斯家门前游过去的。

离江阿热斯家不远,是有名的那拉提,五A级旅游景区,但是江阿热斯家所在的这条山沟,是“比那拉提还好”的地方。沿着溪水逆流而上,每隔不远,就能遇到一块平展的草地,草地上搭着毡房。山沟里平展的公路随水流弯弯曲曲,穿过天山,在巩乃斯河边的一个路口——被称为“零公里”的地方——分成三个方向,一头连着伊犁,一头连着奎屯,一头连着库车。江阿热斯家的门前不通班车,来往的只是些小型车。这些车随时停下来,人们下来拍照,或者走进毡房喝一碗清凉酸香的马奶酒。这里一年四季都没有酷暑,坐在绿毯一样的草地上,看着阳光在云杉、岩石、山坡上闲散的牛、洁白的毡房上慢慢移动,听着溪水的声音,呼吸着清洌的空气,会忘了时间。下午六七点,太阳偏西,山谷里的光线慢慢由柔而暗,玩水的孩子们还不肯回到毡房。

如果这里通上了班车,可以想见车上的乘客实在忍不住,会在某一个地方齐声要求司机停车半个小时,而司机居然也就很理解地停了。连霍高速赛里木湖那段,这样的事根本就家常——那里太美了,一生也不一定见到比赛里木湖更蓝、更美的海子。公路另一边,是绿茸茸平缓的山坡,还有整齐茂密的云杉林。在清冷的风中,连偶尔贴着山坡飞的椋鸟也给人遗世独立的感觉。

就算五月里满沟满坡雪白的的野苹果花开放的时候,山沟里也没有多少游人。江阿热斯家的毡房在这条山沟里最多能搭三个月。每年的六七八月,他们一家在山、水、树和草中间,平静而满足地度过这里的早晨和夜晚,他们这一年里最好的时间。

快要离开的客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江阿热斯!那个小男孩正在跑远,没听见。

(作者姓名:杨蕴伟(修柯)工作单位:酒泉日报社)